免費學前教育“逐步推行”該以何種路徑落地?有的家長擔心學前教育免費后會造成教育質量下降,如何在“免費”的同時守住“教育質量”底線
《法治周末》記者 高原
免費學前教育政策終于落地。
8月5日,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逐步推行免費學前教育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意見》規定,從2025年秋季學期起,免除公辦幼兒園學前一年在園兒童保育教育費。對在教育部門批準設立的民辦幼兒園就讀的適齡兒童,參照當地同類型公辦幼兒園免除水平,相應減免保育教育費。
這是繼7月25日國務院常務會議部署逐步推行免費學前教育后,免費學前教育落地的重要舉措。
“這標志著免費學前教育從今年全國兩會提出的理念,正式落地為地方可操作的具體措施。”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告訴《法治周末》記者。
免費學前教育“逐步推行”該以何種路徑落地?有的家長擔心學前教育免費后會造成教育質量下降,如何在“免費”的同時守住“教育質量”底線?

為何不是三年全免
《意見》明確了逐步推行免費學前教育的對象、標準、財政補助方式等事項。
其中,關于財政補貼方面,《意見》明確了中央和地方分擔財政補助資金的比例。
其中,第一檔中央財政分擔80%,第二檔中央財政分擔60%,第三檔、第四檔、第五檔中央財政分擔50%。各檔所包括地區依據《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印發教育領域中央與地方財政事權和支出責任劃分改革方案的通知》(國辦發〔2019〕27號)執行。
各省保育教育費生均實際收費水平高出本區域生均財政補助標準上限的部分,所需資金由地方承擔。
各省級財政、教育部門要統籌中央財政免保育教育費補助資金和地方相關資金,制定地方各級應承擔的免保育教育費財政補助資金具體分擔辦法,落實省域內幼兒園免保育教育費財政補助資金。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教育財政研究所所長、研究員王健告訴記者,學前教育免費資金由中央和地方來按比例分擔,會讓學前教育經費的資金更充分,也更具有可持續性。
對于“為什么不能學前教育三年免費”的疑問,王健解釋,實施免費學前教育需要國家和社會投入大量的財力、物力和人力予以保障。因此,多數國家和地區普遍采取分階段、分步驟有序推進的策略,這種分步推進的方式值得我國借鑒。
“面對龐大的在園幼兒規模,一步到位地全面實行免費學前教育,可能會對財政投入和教育質量造成很大壓力。但如果優先推進學前一年免費教育,之后再根據學齡人口、財政收入與教育投資等實際情況逐步擴展至三年,將更為切實可行。”王建說。
分階段有序推進免費學前教育是世界上許多國家和地區實施免費學前教育的重要經驗。2015年世界教育論壇發布的《2030年教育仁川宣言》提出:“鼓勵各國提供至少一年的免費、義務、優質的學前教育。”
北京大學中國教育財政科學研究所研究團隊今年1月發表的研究成果也顯示,其調查統計的實行免費學前教育的103個國家和地區中,免費一年的有35個,占比最大,約三分之一。同時,大部分實施免費學前教育國家和地區的家庭仍然需要支付餐費。
家長擔心“免費低質”
政策出臺后,家長們的反應不一。
在北京市東城區一家體育館里,一位母親告訴記者,她的二女兒9月份就要上大班了,之前每個月的托費是5800元,加上伙食費興趣班,差不多每個月的支出將近10000元。
“以后如果每個月能省下來部分園費,一年就能為家里節省近一萬元開支,這對我們普通家庭意義不小。”這位家長說。
不過,也有家長擔憂免費引發資源擠兌。
北京市西城區的家長陳夏告訴記者:“現在公辦園搖號都難中,免費后豈不更搶破頭?”
陳夏的擔心不無道理。三年前,陳夏的女兒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她告訴記者:“相比于條件參差不齊的民辦幼兒園,公立幼兒園通常會由各地區的教育行政部門進行明確的分級分類,分類標準會考慮相關幼兒園的硬件設施和軟件條件。”
在家長眼中,一所知名的公立幼兒園,就相當于在環境、設備、師資、食品安全等各方面都有官方背書。
因此,和很多家長一樣,陳夏一心想把孩子送進公立幼兒園。
不過,陳夏介紹,在西城區公立幼兒園的錄取條件中,除了戶籍,還有落戶時間以及戶籍所在地和幼兒園的距離。自己的女兒只比要求落戶的時間晚了兩天就沒有被錄取。
“現在雖然孩子少了些,但這些公辦園還是很難錄進去的,如果以后免費了,是不是就更難錄取了啊。”陳夏說。
家長們更深層的焦慮還在于對教育質量的隱憂。
上海市的家長陳倫經歷過“普惠之痛”,他的兒子所在的民辦園轉成普惠園后,外教課取消了,特色課程也縮水了。陳倫說:“現在幼兒園能維持現有師資與硬件水平,多少和收費支撐有關,如果完全免費,我擔心財政投入難以足額覆蓋運營成本,可能導致師資流失,到時候教育質量跟不上,反而耽誤了孩子。”
遼寧省一家民辦幼兒園的負責人田瑞曾在家長中做問卷調查后發現,孩子的教育支出只是影響家庭教育決策的因素之一。“免費了如果質量不好,或者不能就近入學,也會給家庭造成一定負擔。”田瑞告訴記者。
田瑞介紹,近年來民辦幼兒園變身普惠園后,不少幼兒園出現經費無力支撐的情況,導致優秀的幼師流失嚴重,園方不得不降低成本,比如,招聘學歷低、經驗少的幼師和管理人員,甚至降低餐食標準,由此造成學前教育質量下降。
儲朝暉直言,過去推行“普惠性民辦園”政策存在一定邏輯誤區,部分地區將政府的普惠責任轉嫁給民辦園,導致部分民辦園因補貼不足、收費受限而發展困難。“良性生態需要公辦園與民辦園共存共發展,不能追求‘純公辦化’。”
而對于上述問題,《意見》明確,對在教育部門批準設立的民辦幼兒園就讀的適齡兒童,參照當地同類型公辦幼兒園免除水平,相應減免保育教育費。民辦幼兒園保育教育費高出免除水平的部分,幼兒園可以按規定繼續向在園兒童家庭收取。對因免保育教育費導致幼兒園收入減少的部分,由財政部門綜合考慮免保育教育費在園兒童人數、所在地保育教育費生均實際收費水平等情況補助幼兒園。
對于民辦幼兒園減少收費后的發展問題,儲朝暉表示,民辦幼兒園仍可收取保育教育費高出免除水平的部分,這應該成為民辦幼兒園發展的杠桿,通過提供差異化優質服務,滿足家長的特色化學前教育需求,也有利于提高學前教育整體效率和質量。
分階段推行
事實上,在我國“逐步推行免費學前教育”并非新提法。
2010年,國務院出臺《關于當前發展學前教育的若干意見》,正式提出“普惠性”幼兒園的概念。
2018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又出臺《關于學前教育深化改革規范發展的若干意見》,提出“普惠性幼兒園覆蓋率達到80%”的目標。
在國家財政和地方財政的補貼下,大批民辦幼兒園成為普惠園,保教費也大幅下降。
2024年7月,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提出:“完善義務教育優質均衡推進機制,探索逐步擴大免費教育范圍。健全學前教育和特殊教育、專門教育保障機制。”
同年11月8日通過的學前教育法則明確:“有條件的地方逐步推進實施免費學前教育,降低家庭保育教育成本。”
今年年初印發的《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除了重申“探索逐步擴大免費教育范圍”,還提出“促進學前教育普及普惠”。
除了中央的頂層設計,近年來,多個省市和地區已開始探索學前免費政策的落地。
早在2011年,陜西宣布對學前一年教育實行“一免一補”。“一免”指免除所有公辦、民辦幼兒園學前一年幼兒(學前班、幼兒園大班)保教費,“一補”指建立學前教育資助制度,對家庭經濟困難幼兒、殘疾幼兒、孤兒補助生活費。
2013年,江蘇省出臺《關于推進教育現代化建設的實施意見》,明確提出到2015年,90%左右的幼兒在公辦幼兒園或普惠性民辦幼兒園就讀,到2020年,學前1年免費教育基本實現。
次年,試點城市南京率先出臺政策,凡符合免費條件的大班幼兒,每生每月減免保育教育費600元,保育教育費收費低于免費標準的大班幼兒,按實際收費標準全額減免,差額資金優先用于減免幼兒伙食費。
除此之外,不少地區面向特殊、困難兒童實行免費學前教育。比如2022年,安徽省合肥市對殘疾學生實行從學前到高中階段15年全免費教育。2023年,廣東省江門市強調落實殘疾兒童免費接受學前教育制度。
今年春季學期,內蒙古自治區準格爾旗成功構建起從幼兒園到高中的15年全程免費教育體系,成為全國首個實現全學段免費教育的縣域。根據政策,公辦及普惠性民辦幼兒園的3至6歲在園兒童,每人每年可獲得3600元保教費的全額減免。
“現在各地財政情況不同,對學前教育的補助程度也不同,未來應讓所有孩子均等享受學前教育的財政經費。”儲朝暉說。
(應受訪者要求,陳夏、陳倫、田瑞為化名)



